好在,有日课

纸上的格子时光

它们以为春天来了

《石鼓文》和离题万里

冬天里的橘子

……


"我的进步奖"

王 敬

 

她是:全职妈妈

写字时间:四年

她的老师:林曦

她的学堂:暄桐教室


 

 
写字的人9问

 

您的工作是?

全职妈妈。之前在银行和外企工作过。

 

为什么会写字呢?

 

工作的时候,走着走着就会有天花板。我的外语就是全部在工作中学的,仅限于沟通和保证来往不出错,但明显会感觉受限制。

会很焦虑,有了小孩之后就转移到她身上,我就会想对于一个新生命来说,究竟怎么样学习一门外语最好。

我给孩子买过大量的绘本,通常是一本中文,一本英文。也给她看很多英文原版的动画片,她很享受,很小的时候就会了简单的对话,但她其实是不认字的。过了那个阶段,我发现,光学好英文有什么用,只有中文好,母语好,你的二外、三外才有可能好,而不是反过来。

所以我一直在想怎么学中文最好?那个时候毫无头绪,我就想,要不我自己先写写书法吧。
 

王敬女儿写给她的卡片
 
 

开始学了之后感觉如何呢?

 

最开始真的是欢欣鼓舞地去上学,垂头丧气地就回来了。

第一节课回来写中锋,就是画道道,画出来的都是虚和白的,怎么墨都不够。等墨干了,拿起来一看,写出来的都是一层皮,不是一根棍棍儿,好痛苦啊。老师说筑基百日,到二年级下学期,才觉得自己进步了。有一次糊糊老师看到我的作业,说我要给你颁一个奖,年度进步最大奖。

记得我们写《张迁碑》、《礼器碑》的时候,老师曾说,王敬你真的是刀刀都砍在骨头上啊。庄子里面庖丁解牛的故事,他为什么能一下子把牛的骨和肉都解开了,而我却是花了200%的力气,刀刀都砍在骨头上,很费劲,还没有把牛解开。

不过,好在,写字的前两年,我能静下心来长时间地做一件事了,就是有日课了。

 王敬平时练习的字也会贴在墙上,她最喜欢书桌上的盆栽,会经常摆着文竹、菖蒲

 
 

日课是什么样子的,具体说说呢?

 

其实有了小孩之后,我辞职了。突然从一个巨忙的人,变成自己安排时间。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不知道未来长什么样子。后来才发现最重要的一环,就是行动。

如果要说有什么进步奖的话,一定不仅是写字,我的状态是我的进步奖。

有一年有一年我们带孩子去日本滑雪,小朋友和他爸爸去了,我就在酒店里面窝着,点了香,开始写字。出远门,带的是小格子宣纸,写的是赵孟頫版的《道德经》。格子本来就小,还要把小格子周围都留出空来,让写出来的字很舒展。那时心里知道整块时间属于自己,就安心地写着,回到北京把作业交上去,老师说写得不错,气息很整。其实,我明白她的意思,可能不在于字真的写得有多好,而是状态变松了。我对写字这件事的结果、究竟好不好,不在意了,更多的是一直在做这件事,享受写字过程中的“有行动无情绪”。
 
 

那么,写字之后您有哪些变化?

 

过去,我对自我的认知从来没有清晰过。像我们70后,特别是70年代前半段的人,更多的是被教育成你应该做什么样的人,而不是你自己想做什么样的人。

父母从小用威胁的语气告诉你,你得好好学习,否则什么悲惨的事情都会在你身上发生。我们一路过关斩将,该考大学考大学,该出来奋斗就奋斗,但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学的专业是会计学,我妈妈自己就是一个会计,说女孩子做这个最稳定。毕业后进入当地的银行,工作也遇到过一些挑战,但总是隐隐在想什么东西是一直能够长久下去的呢。

后来我就从银行离开,从贵州到北京读研究生,期间一心想去外企,也努力去了一家专门做中间件的公司工作。那时我觉得,我唯一的长处,是那纵身一跃的勇气。

这么多年在外企,得出的是你这一年怎么辛苦不重要,而是今年是在这个位置,明年在这个位置,后年在这个位置,那个曲线你是要做出来的,而且曲线只能是这样的,不能是那样的。

写字这件事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切入点,慢慢打破这种束缚,后来我觉得人生其实有无限的可能性,而不是像以前,不能接受停滞和向下,默认自己只有一条路。

其实,后来辞职,写字画画,都让我明白,人生不是那个规定好的曲线,也可以有长久的东西。所谓功夫在诗外,写字之外的生活状态,看待世界的眼光,更重要。

 王敬收回来的日本老家具,里面存了很多喝茶的器具、茶叶等等,有些是旅行时专门会带上的

 

您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

 

刚开始写字的时候,每天两到三个小时。现在早上会睡到6点半左右,然后送孩子去上学,回到家,我可能会练瑜珈,写字,两个交叉着来。这两年也一直在做公益,和一个基金一起帮助一些先天畸形的孩子们。最近开心的事就是给教室的线上课做助教。

我会觉得,我拥有多少定力,我的小世界就有多大。我期待不论外面刮什么风,下什么雨,我都可以在长满花草的小花园里,丰衣足食,长成自己。

冬天的时候,我喜欢买一些木本植物放在家里。今年买的杜鹃,刚开始上面有很多叶子,掉光了之后我就干脆把它当珊瑚摆着来看。结果没过几天,它不停地在开花和发绿叶,我就不得不又把它插进花瓶里。可能因为家里很暖,它们以为春天来了。
 

您做助教,有什么心得吗?

 

我自己觉得像新生一样,有机会再一次回炉,从画横竖线条、篆书开始学起。

看到线上课的同学们巨大的学习热情,“一地一地”地写作业的同学很多,写得好的同学也很多,自己战战兢兢地“批改”很多比我当初甚至现在都写得好得多的作业,我也会想到自己写字的问题。虽然改作业改到眼睛肿,但是关上电脑就想冲去提笔写字,也是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以前看自己的字,基本上很少能客观,灯下黑的情况居多,老师点评的也经常“听不懂”。做助教之后,糊糊教我们如何从助教的角度批改作业,以及通过大量批改作业,认识到自己写字和学习时候的“盲区”。我想每份作业都像是镜子,照出同学们的勤奋,心态,还有自己看待学习这件事情的态度。

自画像和可爱的小粉熊,都是礼物

 

那您最喜欢哪个帖呢?

 

要说第一眼,我其实喜欢《石鼓文》。

因为我更喜欢篆隶。篆书写出来就像图画一样,最早字也是,一幅“画”代表了一个意思,这个意思可以讲成一个故事。以前我们讲汉字的造字方法,象形,指事,会意,形声等等,但并不知道为什么,在我们从篆书开始学起的过程中,我也弄明白了中文的学习,可能首先要理解这个字是怎么来的。有一把钥匙,是诗词,和音律。我尝试让我的小孩学正确的发音方法,包括去读古诗词,学《声律启蒙》,学认篆书的千字文。

我对大部分的帖感觉都差不多,老师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写到我们要换字帖了,就结束了。行书和楷书像优雅的舞蹈,舒展但每一个动作都很有力,也在一定的尺度内,这一点我控制不好。我一用力就特别挤,但是我一撒开就完了,离题万里,根本找不着北。

我想我的进步来源于,我在地底下20层,后来我到了地面一层,可能其他人本来就在地面一层,或者其他人在地面二层。

 

再跟我们说点儿什么吧。

 

吃橘子的时候,经常想到我们写的《奉橘帖》。

以前南方取暖都是烧铁炉子,那是我们冬天的日常。铁炉子上面有一个搪瓷茶缸,放学回到家的时候,最先闻到的就是茶缸里飘出来的茶的香味,有的时候是茉莉花,有的时候就是绿茶。喝上一口,再吃饭,吃完饭就会吃橘子。橘子吃完之后,皮是不会扔的,就自然地放在铁炉子上面,等它烤干了之后,也不知道妈妈会拿它来干什么。

铁炉子下面还有一个盒子,专门接烧完的煤灰,爸爸会把红薯洗干净埋在灰里,大概几个小时,外面就会被烤焦,但里面还是嫩嫩的。


 

 
她的书桌
王敬平时写字的书桌,她说回过头来看,学习书法是不断地和她的短板相遇,最开始像功夫熊猫,走哪儿碰哪儿,但是写了四年多,过程使她不停地把对未来的关注押到当下,也学会了尽最大的努力,想最好的办法去做事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