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文化传统里,有一个理想的身份叫文人,从帝王武将到村妇农夫,都以这个读书写字的角色身份为傲。

人类的每一个原始积累阶段,最初引以为豪的都是以物质财富为主的资本积累,而过了物质满足的阶段,人的价值观都会走到对于精神品位与文化资本的更高级的追求上。

和中国人诗书传家的传统一样,这个价值观背后的道理很朴素:可见可数的物质和财富是容易被夺走的,而读书人腹中的诗书学问却不以书本数量来衡量,学问背后的见地智慧,是幸福感更稳定的源头。

拥有这样的生活态度并且去践行它的人是文人。文人是一个平等的开放性的身份:不论出身职业,处世和自处都依循着一套向内的修为,以自我完成的标准和方式,去平衡与安放时代和自己的关系,是一种独善其身之后的兼济天下。

中国画里的文人的生活

古代的文人是中国文化的总结与创造者,他们外在的性格命运际遇千差万别,但不变的是他们每日书写,先文而后墨。到今天,人们把作文与书法,还都统一叫作“写字”,是因为书法既是内容又是形式,这原本是手心手背,一体两面的整体:书法的字迹是承载思想智慧的物质载体,同时这智慧的流动与显现,依赖于笔毫书写的汉字。

书法世界里的一笔一画、一招一式,是文人的寄身之处,如大千世界、飞鸟鱼虫,可居可游。如果有一条线索可以把中国的文化串联起来,这条线应该就是书法的那条万千丰富变化的墨线。

但中国传统文化的生成和取用一直都是个难题。

从魏晋清谈的风气开始,中国文化会比较容易走到虚玄与极端里去,让人摸不着头绪,好则叹一声博大精深,差则责其鱼龙混杂,与实际生活距离甚远。

过去的百年,文脉传承开始面对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人们衣食渐丰,精神审美的需求再度变得迫切,而近来流行从邻国舶来的匠人精神,则显示了大众对一种踏实可实践的系统的认同,以及对视觉范式的高级感的渴望。但匠人文化不是中国人的解决之道,我们的文人传统有一套自己的品鉴系统,包罗众相,其中的书法或许是帮助现代人进入传统的一条最易获益的通道,它与中国文化有着最紧密的联系,凝结了前人的智慧高度,又具有完备的功夫技艺实践系统,与过去所有智慧经验连接,并且随着人们的践行在不断地生发和更新。

暄桐教室的老师林曦在课堂上

在这一切的基础上,2011年,暄桐教室诞生了。那里是一个学书法习字的地方——从零开始的书法学习是大家共同的起点,但这里的学习绝不止于书法,基本功是强调读书和静坐内省。

作为暄桐教室的创办人和老师,林曦是这样理解这件事的:

“书写这件事,如果重于表现结果,叫作‘书法’,但它生成的过程,古来就是平常的写字表达。用心生活令人有感,有感才需要表达,表达方法很多,文人最方便擅长的当然就是笔墨,就像农夫的锄头,大侠的剑。

本质上书法就和我们今天发微信、写朋友圈是一样的平常事,养成与表达性情才是动人的关键,也正因如此,古人日常记录的信札手稿才成就了无数的摹写经典。但对于无法预知自己的书写是否能成为‘经典’的古代文人来说,那些字迹不过是退回自我天地的表达,是只需笔墨方寸,书斋一室的快乐。2012年,我在微博上写过一段话:书法的学习不是为了使我们成为字比别人写得好看的人,而是在一遍一遍地与古人最直接的揣摩交流中,学到教养、风骨、耐心和趣味。最珍贵的是,学会欣赏万千笔墨,欣赏这世界里难得的抽象之美。所以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书法:自我负责,好好写字,由时间来决定这是不是一件好作品,打动心灵的作品是无法被预谋设计的。”

如何剥离开一种对传统的猎奇和表演性的误读;如何找到一个生动具体的立足点去真诚地与古人契合;如何从书法开始,研究用文人的趣味与智慧来生长此刻;这些都是暄桐教室一直在实践的主题,也是林曦一直在转译、探索与分享的主题。

“写字临帖这件事情,自古以来便是以文人为代表的那个群体在不断修为的一种功夫模式:从笔端到心灵,建立稳定性与灵活度的平衡,找到向内立足的定力和从容,不再轻易因外界和他人的动静而偏移、惶恐。落实到具体,是扎扎实实地一笔一画,假以时日,是力透纸背,人书俱老,平淡天真。”

 

同学在写字

而“文人”这个词在与林曦的交谈中被反复地提及。她说泛泛地谈传统很容易就陷入到一种道学和规矩的范畴,但文人是一种生活方式,而非标签符号,那样的生活和态度是丰富的、具体的,是今天的我们可以学习和取用的。

和当下一样,古代文人他们身处波动不息的时代大环境,既承担着身外的事业与责任,又有着对于生命和生活本质的敏锐感知与追求。从王羲之到苏东坡,从赵孟頫到张岱,中国历史上无数的文人实践了这种,“任你命运如何起伏更迭,我自写字 、读书、做饭、赏花、看戏”的日常。

而一切的现实自古如是,我们与古人处境并没有多么大的不同,都面对着不同的选择带来的不同的压力。从来没有一个完美的时代,而无论哪个时代,都有活得较自在的一群人。在朝在野,在市在隐,伸屈顺逆,闭门即深山,读书即净土,文人传统这种因为拥有独立的精神空间,而带来的不对立的态度,以及凡事留有余地的从容,也许是当下时代戾气的一剂良药。

暄桐教室的老师林曦和四年级的同学们

暄桐教室的样子

暄桐教室的现实意义也在于此,它是一间传统美学教育教室,以书法为主要课程,它的土壤则是中国传统文人的文化与审美,是他们基于思索和实践的生活智慧。

教室的同学来自各地,有着各自的专业和责任,职业分布很广,比如律师、建筑师、医生、老师、全职妈妈、IT人士、艺术家、会计师……除了节假日,大家每一周或两周来到教室学习,不包括已经毕业的同学,目前学习时间最长的一批学生已经在暄桐度过了四年的时光。

自2011年教室成立,至2017年年中,暄桐教室的创办人和主要任课老师林曦已经与同学们一起完成了近500节课约1500个学时的教学。

▲第一次课上,同学拿起毛笔练习的中锋线条

从对一根线条的一无所知,从最开始的执笔蘸墨,到沿着中国书法史,篆隶楷行草每一个书体依次地认知和练习,从小篆《峄山刻石》一直写到清代的吴昌硕、赵之谦。除去读书等其它课程,四年来教室的必练碑帖,便有30多本。

学习是个没有终局的日常,回头看的时候,功夫已经扎实地长在手上。以软笔与水和墨协调,通过人对于心和手的生熟巧妙的控制,写出合乎规范且有来源的每一笔,也表达和舒散自我的感知和性情。这是书法艺术的本质,与我们基于功能性、也正在消失的手工书写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同学作业局部

同学作业局部

同学作业局部

同学作业局部

同学作业局部

同学作业局部

同学作业局部

同学作业局部

同学作业局部

同学作业局部

同学作业局部

同学作业局部

同学作业局部

同学作业

同学作业

写字课不仅仅只是写字,它以书法为原点开始学习和练习,并向生活的不同领域和层面发散,还包含了画画、静坐、喝茶、闻香、插花、中医、读书、作文等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不同范畴,是一套完整的文化体系。在暄桐教室的理念中,“写字是一种生活”,传统需要帮助和滋养当下,就如林曦所说,“文人的生活是琴棋书画诗酒花,生活的细小趣味都是学问与道的入口,我们从古人那儿承接来的衣钵是手忙心闲、知行合一的思维行为模式,不是一个空壳和形式。”

林曦是一位水墨画家,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擅长描绘当下里的生活,笔墨师法古人,有朴拙天真的样子,也细腻灵动,尤其喜画花朵、孩童、案头玩意等美好小景。受家庭熏陶,林曦从小就很喜欢并且有机会深入学习体验中国传统,尤其喜欢写字。成长过程中,有幸与诸位大德名士结缘,被教导,并熏习其中。少年时办过不少画展,出版过诗文画集,也在古琴、中医等不同领域中持续学习。

林曦作品

积累至今,她的日常生活,也还是持续地写字、画画、工作,为自己创立的生活方式品牌“山林曦照”做设计,打理一间文化工作室,备课和每周末两天在暄桐教室教学,以及没有一天不读书。她也正在把这种习惯多年“日课”积少成多的渐进学习方式分享教授给她的学生。

林曦说在暄桐教室,自己的角色不被定位为上对下统领发号的老师,她觉得自己比较像一个导游,分享所得,在传统文化中带着同学们一起成长、一起游玩。

暄桐教室的样子

暄桐教室的讲台

暄桐教室的课间茶点

暄桐教室的一个特质是,师生在其中,有着默契的认同:以“无用之美”滋养生活,被动学习的压力和标准化的目的,转化成心手合一的安静与快乐,也不把“写得一手好字”作为持续来此相聚的唯一目标。无论地处北京的暄桐教室、互联网上的暄桐课程,还是每个人心里的暄桐,都是经由写字这件事为缘起,生发出相关的处世态度与生活情志。写字读书是一扇门窗,洞开之时,就能为自己打开多一个维度的人生可能,得来全然专精中所必然收获的充实快乐。

“快乐满足无法追求,越追求越不快乐,但专注忘我与谦卑,会令人快乐。读书会谦卑,写字会专注,发现美,创造美,这就是同学在暄桐教室学到的全部。”

虽然教学效果显著,也有许多同好同行,林曦仍觉得暄桐教室这些年所做的只是一件小事,是大时代推进中的沧海一粟,或者是此时中腾起的一小朵浪花。虽然微渺,但在每一刻的进步和快乐中,是她与同学们共同造就和享受着的每一个扎实的当下,得益于智慧有趣的传统,长出了踏实又时髦的如今。


这些年来,暄桐教室被很多人喜欢和认同着,因为始终无法与所有人直接相对与分享,也会有许多人对这间教室和相关的理念有所好奇与疑惑,对于如何学习写字、如何让传统滋养当下有着很多具体的问题:

 

零基础如何学写字?

传统怎么才能有效又不突兀地实践到生活中?

忙碌的生活中,怎样才能督促自我持续学习、练习?

西方思维系统的惯性中,我们该如何理解传统文化?

学书法除了能把字写好,还能得到什么?

美育有什么必要性?

暄桐教室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暄桐教室的必练碑帖

以下是暄桐教室的同学在书法学习的过程中一定会练习的碑帖。从一根一根线条的练习,到篆隶楷行草,同学们至少会接触到30多种碑帖。在专注的临摹中,有技艺的精进,但更重要的,是沿着书法史这一路游览、玩耍、与古人印心所带来的如同闯关一般的快乐。



 

暄桐同学们的作业

 


 

以下是一次和林曦老师的聊天
关于暄桐教室的一切
关于写字
关于她对于传统与美育的感受和理解
是比较全乎的一次呈现
希望其中有您关心的问题

人工书写被取代的当下,我们为什么要写字?

1  . 暄桐的一句Slogan即“写字是一种生活”,原始书写被电子科技替代的现在,我们还有什么学写字、学书法的必要性呢?

可能很多人会说自己从来就不会画画,会说自己五音不全,会说自己动作不协调,但是大家都会写字,或者你曾经也在某一个夏天的下午,被老师或者大人逼迫过,拿着毛笔写大字,我们会对毛笔、墨香,有一种情感上的连接。

在没有照片、视频的时代,一个人的字总是能代表他的精神面貌,古代的科举其实也是这样,看一个人的书写来判断他的能力、才华和学养,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书法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在漫长时间中的实践和积累后,它也生长在了我们的血脉里。

而今天,通过书法的练习,我们可以了解古代的审美,在一笔一画书写的时候,可以和古代那些文人和他们的文心产生连接,而写字确实也是一件容易跟随,也令人开心的事情,当把那个软塌塌的毛笔控制好的时候,同时也控制和安放好了自己的心。

很多人觉得书法坚持不了,的确是因为写好字这件事情本身在当下来说是无意义的。就跟一个现在特别爱跑步的人,他去跟世界冠军比速度一样,是没有意义的一件事情。但是你天天在跑,天天在写,在不断地为自己积累一种能力,恰恰是这种自律的态度对人是有很大帮助的。 

我有个朋友说,未来我们会更加需要书法,更加需要美育,因为人工智能带来了大量的科技之美,也在给我们提供便捷的时候带来了缺失,一切都机器化的时候,人的自发创造会变得越来越珍贵,缺失的那一部分,得靠那些传统的技艺和项目,让我们身体力行地、从心到手地去补足。

2. 您是暄桐教室的创办人和老师,暄桐教室究竟在做什么呢?

暄桐教室最开始就是教基本上没有拿过毛笔、没有正式学习过书法的,各种各样的成年人学写字、画画的这么一间教室。

很难一两句话讲清楚暄桐教室在做什么,主要的课程是写字,但它不止于简单的写字画画的这个技术。就像“写字”可能是“书法”的一种状态,但它不是全部。

简单来说,我们是经由一个系统,经过对于篆、隶、楷、行、草所有书体的训练和学习,对书法史的发展有一个清晰的判断和认识,能熟悉和辨识各个时代的书家风格和源流。中国书法有个特殊的地方,它是跟中国文化长在一起的,所以书法是一个入口,暄桐的功课也包括了对中国文化的了解,以及对中国文化中修身的体验和实践。

所以暄桐教室其实是一个可能性,它为所有对书法零基础、喜爱传统与书法、喜爱有品质的好生活,愿意借由一门功夫与手艺来打开一扇门的人提供一种系统学习的可能性,并且在审美与学习能力的全面提升中,由定力与行动力带来更有品质的觉察与生活,最后能够智慧地通达自在。

教室的同学和她的作业

3. 学写字难免辛苦,您觉得该如何去坚持,它的快乐从何而来?

有个同学很逗,说老师你知道吗,我前几天有个朋友来,坐了半个小时,正聊着,我就不停地看表,说你该走了吧,我的作业还没写完呢。从赶作业交差,到为了自己满足而写字,这通常需要花个两三年的工夫。

写字觉得开心,一个是它的形式,就是你完成一张作品,完成一张练习,它带来那个成就感。第二,其实核心在于,人为什么会不快乐?

不管是西方的心理学还是中国古代文化学说,都认为人的不快乐来源于人自己的心里。

痛苦来源于人独立于事物之外的得失,有得失就会有情绪,因而带来烦恼。痛苦来源于得失心,所以古人说无欲则刚嘛。而当你去和你的心、眼睛、手合一的时候,当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情的时候,其实你在自己之外是没有外界的,你本身就是一个自足的状态。那个专注与合一便带来了快乐。

中国有句古话“致广大而尽精微”,就是说无论是望远镜系统还是显微镜系统,它其实是不对立的一体。但现在我们越来越分离,要么是极度忽略细节,要么极度地在细节中而缺乏整体,特别像一个伸缩焦距功能失调的摄像机。

广大和精微,站在大的角度来说,其实一切都是沧海一粟,你可以极尽自由,低微如尘埃一样,但是尽精微的时候,又是此心一念,为此为大的状态。

这样进出得当的自由其实是中国人的境界里最高明的东西,现在的人,多有“理论的巨人,行动的矮子”的问题。真正的心手眼三者合一,本身就是你真正地做到了知行合一,具备了可操作性的自我把控。所以当同学有学习或各种问题的时候,其实标准答案就两句话,“有愿心无目的,有行动无情绪”。其实你会发现,越无目的的时候,你越不会被得失心所影响,越能够真正投入行动的时候,情绪越搬不动你。

但其实人自己是不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写字便是借由这个与我们本身就有连接的行为或者技艺,在书写的过程中来帮你完成这样的专注,达到所谓的“忘我”,去获得一种比较纯粹的快乐。

所以很多暄桐的同学在最开始没有建立习惯的时候,会把写字当作一种任务,但是随着时间的积累,越来越能体会到这种停止焦虑,投入当下所带来的巨大的放松和补充的时候,就不再需要外在的压力来督促学习。

记得村上春树在《我的职业是小说家》中写到,人都需要一个个体的恢复空间:“简单地说,那是个温暖的临时避难所,谁都可以自由地进入、自由地离开,说起来,就是‘个体’和‘共同体’徐缓的中间地带。”其实是一个意思。

4. 那在学习的前后,会有什么样的不同发生呢?

可能太多了,最普遍的,我觉得还是更快乐了吧。

怎么说呢?就我们的最大的困境可能还是,由于社交网络的普及,全部的多余时间,被碎片化的阅读和信息获取所填满,然后承受或者传播焦虑,却很难产生价值。

这里面还有一个钝感力和敏感力的问题,在现在的社交语境下,我们现在恰恰是对外界非常敏感,对内在非常迟钝,因而很忽视自我每一刻的真实感受和需求,完全跟着外界走。其实写字带来的改变是正好把这个顺序颠倒过来,就是由于你对内部敏感了,你的内部充实了,所以你对外界钝感了。很多时候,外界其实不是那么重要那么有意义的东西。你会发现过去丁点大的事情,对你有很大的影响,现在看来是无所谓的,而事情完全没有变。所以现在人的焦虑就是因为,对于一切从外界来的,和你有关没关的风吹草动过于的敏感,也消耗了过多的精力和时间。

这些时间如果变成去读书、去写字、去专注地做一件事,分散的精力自然就被集中了回来,这些专注产生的能量慢慢变得丰沛,开始滋养自己。

我收到的一种很普遍的反馈,就是学习之后大家觉得比之前忙了,由于特别投入做一件事情,一笔荡开去,不痛不痒的事情就被舍弃了。就好比你有一个投资的项目,你把平时乱花的钱都放在了里面,然后由此获得更大的产出,有一点像这样的感受。就像上面说到的,快乐往往就来源于这种单纯的专注与独处。

以及因为有教室这样的存在,大家看到了更多的同类,看到了更多除了生计以外,还在关心着自己的心灵状态和成长的人,是快乐的事情,我会想起聂隐娘那个电影,舒淇在里面说,一个人找到同类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除了日常的上课,我们也会组织各种各样的学习小组,一起读书,一起去看展览,把生活丰富起来。有事情做,而且有一种有难度的追求的时候,我觉得很多烦心事和莫名其妙的焦虑,自然就没有了。


零基础的人如何入门和持续学习?

1. 学生这个人群的构成是怎样的呢,您怎么定位自己的老师身份?

其实很多人会觉得这样的学习是有闲情逸致的、特别“有时间”的人才需要学的,我自己曾经也以为,愿意来学书法的人都是闲人,但是后来恰恰发现不是这样的,是大家需要来学一颗闲心和得到一种闲情。人都不闲,大家都挺忙的,关键要手忙心闲,而不是盲目地“没有时间”。

暄桐的同学来自各行各业,基本上都是书法零基础,年龄在25岁到45岁这个区间里应该是最多的。这些人应该说是这个社会的中坚阶层,也基本都是全职工作的专业人士,承担着各种责任与压力。

关于老师的这个角色,在书法这件事情上,我有很多很佩服的很好的老师,我对他们充满感激。现在或者以后,我的身份也依然是个学生。所以在暄桐教室,像是一种传承,我也在试图把我得到的教育和精神,把它们传递出去,我觉得自己更像一个转译者,是传统文化与当下的一个通道,它们并非因林曦而来,林曦也是众多的受益人之一。

有很多专业的老师,更多经验在于怎么把专业的技巧教给已经爱上书法的人。我觉得我的长项在于,为对书法还不了解或者说还没有找到门道的人去开一扇门,领他进来,共同学习。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希望大家用比较纯粹的、不功利的心来体会到书法的美和对自己的益处,毛笔是你的工具,书法是一个结果,但是源头是长在自己身上的。

同学作业

2. 零基础的人练习起来真的不会更难吗?

其实我每次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就在想什么才是书法训练真正的基础,书法训练的基础其实是一个是思辨的基础,就是生活态度的基础,是某种哲学的、人文的基础,而不是所谓的简单的有没有拿过毛笔。

很多人很吃惊,教室里的同学从一张白纸开始,一段时间后回头看,会觉得长进非常快,已经写得很像样了。

因为技术其实相对来说还是容易的,而心这个专注的力量,如果只做加法,只是不断读书,执念会变得更多,如果没有智慧层面的介入,越多的学习,会变成越多的负担。来到教室第一天,我和大家说,学习目的就是两句话:知行合一、心手相应。就还是在追求一种抛却了功利性和目的性的纯然的专注和回归。

我想书法写出来的那个字,只是一个结果,是一种表达的最后部分,它不是一个原因,也不是一个起点,更不是唯一的目的和收获。它表达的是人的情感和思考,如果你对世界不敏感,对生活不敏感,对情感不敏感,对审美不敏感,其实最后也输出不了好东西。

而现在的有一部分美术教育,强调的是输出端,就比如技法上的训练,但内容是如何生成呢,这其实是更本质的部分。就像主机和打印机的问题,输出端打印机再升级,产出内容的主机没有跟上,也是徒劳的。所以在我看来,手上功夫的零基础其实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它是通过正确的方式训练,再有相应的时间积累,便可以做到的事情。

教室同学们的作业


3. 暄桐教室还有一个核心,就是“教授跟美有关的课程”,这个美具体是什么、它跟现实生活有什么关系呢?

在我看来,“真”其实是相对的,“善”是基于道德的标准,其实也是一个比较主观的东西,是一种立场之类的。

唯独美我觉得是天生的,它好像是一个更高级的生命,被设计写在我们的原始的这个格式和程序文件里的。比如说听到一段不和谐的、跑调的音乐,会自然地很难受,看到一张不和谐的、很丑的画面,你也会自然地觉得不好看,而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孩,看见一朵花或者一个漂亮的阿姨,就会笑得很开心。可能你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觉得美是一个天然需求,审美其实是没有具体的功用的,是一个典型的无用的东西。但正因为它无用,所以带给人的享受是最大的,因为它不用投射目的,是对这个目的性太强的社会的一种平衡。

我们很容易把美变成一个孤立的东西,就是一个一个的形式,但其实美不是一个技术,就和写字一样,它不是一个纯粹的形式和技术可以达到的东西,它是由里到外的。不会存在外在跟内里矛盾,或者完全不统一的情况。审美应该是一个方向和标准,但是我们更关注的是,美从哪里来。

其实在中国人的审美理念里,人生是高于艺术的,我们是为了生活而艺术,而不是为了所谓的艺术和审美,把我们的生活作为工具去使用。真正有审美高度的美,都不是奔着以美为目的去达到的,是它穿透了这个生命的过程中,深情和洒脱同时具备后释放出来的东西,那个叫美。

谈到它的具体的样子,我们可能认为就是艺术的这些具体形式和门类。但我觉得审美比较核心的,是一种能力,关于你的感知力和创造力。所以我们基于书法的训练来提升感知力和表现力。我们经常提到眼睛的像素提高了,观察的像素提高了,表达的像素提高了,同样,不光是写字的水平,做饭和做其他事情的能力也提高了。它是整体成长的。

记得有一个学生说,一次下完课,天气特别冷,从教室走出去,踩在北京冬天硬邦邦的地上,觉得很开心,因为看到树枝把天空分割成不同样式,就和看一张字的感觉是一样的,因为没有树枝分割出来的两个空间是一样的,这和书法的原理一模一样。

这个因为审美而感到的快乐是跟人的生存目的,以及一切特别实际的需要无关的,但它能消解掉这些需求带来的压力和焦灼,是一种无用又特别有用的美。

4 .所以您觉得美育是一种生活必需品,它都有哪些实际用途呢?

是的。一方面我们现在提出了“无用之美”,但其实美跟生活贴得非常紧,是和每时每刻有关的一个东西,并不是独立于现实生活存在的。

所谓的实际用途,比如说,伊秉绶或者王宠或者姜夔,都是古代很好的书法家,他们要生在现代,绝对都是设计大师,他们有一种天然的对于结构、对字的建筑性非常敏感和非常强的认知。同样的能力换到今天,我觉得伊秉绶能是一个特别了不起的建筑师。把字写好,和你能不能把一道菜做好,能不能精心把家里布置好,能不能为自己判断一个适合的发型……从本质上来说,是没有区别的,能力也是整体提升的。

还有一种审美,比如中国人认为要留有余地,有留白,有空间,有气息的流动才有美。今天我们其实反而是比较崇尚把一切、不管是真善美还是假恶丑,完全地分裂开,对立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国人开始不留有余地了,不再是那种优雅的状态了。我想优雅其实就是以自我为标准的一种极大的空间感,让别人和自己在这个空间里面都很舒服,这种东西是更高级的审美。

所以从一个字的美,到一件作品的美,再到人生某一个阶段的美,到俯瞰整个人生,把它当作一件作品来修为的美,才是这个“美”的真正意义。而我们今天往往把审美就单纯地拎出来,仅仅是一个视觉的形式而已。其实是吃亏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很多设计做得不好的原因,只是一个为了达到吸引外界、求被记住的形式,它是拧巴的,所以不好看。

所以在这个时代中我们是有审美上的缺失的。当大家在实用的部分考虑太多的时候,审美的这个部分就会偏少,而人如果对自己的人生缺乏一种作品感,而是以目的为导向,很容易进入到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状态,这个东西其实就会造成集体焦虑。

今天不管是成人的终身学习,还是儿童的美育,其实都已经不再是一个锦上添花或者可有可无的东西。生存的危机在削减,整个时代的生活品位都在提升的阶段,说得直白一点,审美本质上是一种刚需,体现在了各种能力的养成上。而在教育上,我们也不能再以生存忧患来驱动我们的下一代,尤其在中产阶级里,这已经是一个完全失灵的东西。这也是暄桐同学的一个很明显的感受,就是当无法再用未来的水深火热吓唬和趋使孩子,又不能给他树立一种基于审美、基于自我内在追求的标准和方向的话,教育其实是无效的。这种反思和重塑在当下已经很普遍了。

暄桐的具体课程设置是怎样的?

1. 那暄桐教室具体的课程设定是怎样的?

书法有那么多种书体和字体可以选,但来到暄桐教室最开始,其实不关注你喜欢什么。就和院校的训练非常像,进来先从篆书学起,就从基本的用笔学起,一直到篆、隶、楷、行、草所有的书体走一遍。

我的角色很像个导游,带着同学先走一遍,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就会意识到,哪一类书体是自己喜爱的,就是找到一个所谓的出厂设置嘛。因为选帖其实跟找爱人朋友是一样的,就是你没有遇到它之前,你是不知道它的特点以及你们的契合点的,很难先入为主地凭空喜欢上。

我们临摹不同的字帖,一个帖子就像一个性格独立的人,它会展现一个独有的世界给你。然后在练习的同时,需要有美术史、书法史的修养。所以我们会针对书法史中的每一个阶段的问题,展开主题性的讨论和学习,大家也需要分组来演讲,阐述自己的观察和见解,有一些像MBA的案例教学。

另外大概每年我们会有20本左右的必读书,然后60本左右的选读,就是用有效的阅读,来开阔思维和形成积累。在这个过程中,深化对于我们学习的这门手艺的认知。读书的范围其实还是比较广的,哲学的、宗教的、自然类的,等等,多在于人文和艺术范畴里。

其实不管是写字还是画画,学中医还是读书,都是教学中的一个“加法系统”,与它同时进行的,是相应的“减法系统”,我们可以一会说。因为只强调做加法,不断读书、临帖,规矩和执念也会变多,也会助长傲慢,这其实是会给生活带来负担的。

文徵明作品

2 . 那再请谈谈课程中的“减法系统”吧。

前一段时间读中峰明本禅师,他说到一个词是“渔猎见闻”,这很贴切,我们很多人,很多时候,在不自觉中,会用一些外在的东西,来为自己已有的经验和观点提供证据和支持,其实在这种情况下,知识的摄入容易滋长傲慢和自负。如果不清空自己,没有一个“空杯子”的状态,那么不管装什么东西进去,最后都是为了给过去认知的一个求证。

所以除了写字、读书这些知识的加法之外,还有一个减法的系统就是静坐。静坐在东西方都是专注力训练的重要方法。

我们习惯了随时随地地思绪涌动,随时随地处于忙碌和压力中,很多人往往可以在忙乱中游刃有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闲下来的时候就慌了,需要不断从外部吸收信息来安定自己。

这样的消耗很大,也不是一个可长期持续的好方法,而静坐是一种很重要也很有效的尝试,把人从纷乱中扯脱出来,只是专注在当下,不带有目的,不再向外界索取或输出,调伏内心,这也是开始学习的一个良好的开端。

通常在教室第二年,我们会讲《童蒙止观》,“止”的意思其实就比较像“减法”,是专注,和把对外界放射出去那些东西收敛回来,聚集在内心。“观”是讲的敏感度,没有这种专注力的敏感度,其实是个负担,它增加的就是纯粹的焦虑。古人形容说智慧像一个玻璃罩里面的蜡烛,如果没有这个罩子,烛火和光其实是不断晃动的,所以静坐类似于这个灯罩,帮你带来专注的定力,避免无意义的消耗和涣散。

非常典型的,写字其实是静坐的一个入门版,是“动中禅”的一种。

整个中国美学的系统可以说是一个道家加禅学为主的系统,所有的这种审美都是从内在生成的,中国文化始终是一个向内探索的过程,向内觉察的本质就是禅。写字和瑜伽、太极一样,都是一门功夫,功夫就是心法与拳法一并重要,内在的东西其实还要胜于外在的那点功夫,就像写字,许多人技术已经相当强了,但和古人一比,还是差了,不是说古人的标准就是唯一的标准,抽丝剥茧来看,还是心法的不同、生存状态的不同带来的差异。

为什么需要这些课程,道理可能几分钟就讲完了,非常简单,但是如果要知行合一的话,它是一个非长久岁月不可、漫长养成的过程。所以暄桐的课程的设立其实是在一个稳定的时间段里,稳定地去影响和形成的。就跟鱼缸换水一样,它是一个加减法的平衡。不可能一下把鱼缸的水全部倒掉,是一点一点,旧的水出去,新的水进来,是一个需要时间,而且非常平衡的过程。

所以从入门的角度来说,书法确实门槛不高,每个人都可以很快地写一写,但一接引大众,一广结善缘,难度彻底就消解了,大家也不用临帖,或者一说它难,就变成是一种极其玄妙、高不可碰的东西,这些都不对。不能因为门槛低而消解了它内在的难度和价值,这样书法就被误读是被浪费了,这样很可惜,但也许也是一个必然经过的阶段。

3 . 您谈到在学习的过程中需要临很多帖,它的意义是什么呢?

临摹古人的作品,和当下这种强调个性和创新的状态好像是矛盾的,也就是这种传统的学习和创新性好像是矛盾的。

其实不是,像雷德侯的《万物》中说到的模件理论,当过分强调这种绝对唯一性的创新,或者把创新作为唯一价值,而不把“美”作为较高价值的时候,会带来一种审美的混乱和失衡,也势必会带来作怪。中国的方式是说,我们可能每个人都在画着同样的母题,写着同样的毛笔字,但是每个人都会把自己放进去,我看到的和感受到的东西,都是前人也历经过的,然后我们了解和学习,从这些前人积累的大山上,长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根小草或小树,在这些积累中,找到或启发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点默契和灵光。

万物也是这样衍生的,是在既相似又不同中去生生不息地发展的。所以暄桐教室的每一个同学可能都在写颜真卿,但每一个人都会认为他写的颜真卿是不一样的。

这是中国文化的智慧,是人在还没有能力俱足或者因缘俱足的时候,不会去苛求这种纯粹的创新,反而是会给你一套程式,一套系统,让你在里面先感受起来,然后慢慢创新。这就是我们的传统,就如同它慢慢积累的年岁一样,是很宽容慈悲的一个东西。

暄桐教室的花与甜点

4 . 暄桐教室很重视课间茶歇时的甜点和饮品,每次的花朵布置也很讲究,为什么会有这种“享乐”的风格设定?

我有一位老师,他是位古董收藏家,有一次他抱着8岁的女儿,特别喜悦地跟她说,你都不知道,爸爸玩儿的这些东西有多好玩儿。每次想到这个场景就觉得太可爱了,我想每一个暄桐的同学也都想跟别人说,你都不知道写字有多好玩。如果它真的不够好玩的话,是得不到这么多认同和追随的。

我们在说文人传统的时候,其实强调的是这个以“独善其身”与“兼济天下”的相互平衡为核心理念的读书人的群体,是他们所持有的这样一种传统。

任何一个时代的读书人,在他们所处的时代和社会中,其实都有一个自己的平衡系统,在兼济天下之前,先独善其身和周遭的生活。有的人可能特别爱游山玩水,比如宗炳;有些人可能特别爱做饭,比如像袁枚;有些人特别爱唱戏,比如张岱,有些人特别爱谈恋爱,有些人可能特别爱某一个技艺……就像张岱说的“人无癖不可交,以其无深情矣,人无疵不可交,以其无真气矣”。我们学传统,学古人的智慧,也是为了来帮助当下的自己,过得更滋养,更自在。

可能是存在某种被标签化的传统,变成了礼学对人进行的压制,就让人感觉,传统就是与人的天性情感特别对立的东西,是一种规矩和道德性的约束。其实可能是大家对“礼”的误读。其实就跟所有的规则和流程一样,它的出现,最终是对人的一种限制和保护,但你不能把它绝对化。其实传统是一个多元的宝库,你需要什么,你就取用什么。

在现在,也会有很多人在学传统的时候非常强调那种礼仪和形式,也没有问题,不过有一点不好忽视,就是我们的传统精神,尤其是艺术上的传统,还是一个非常庄子的体系,讲究平淡天真,看重的是保持人的天性的可爱。传统本来就是来给我们当下帮忙的,不能变成你跟着它盲目地跑,只拿着一个外部的壳,而那个仅仅是形象的东西其实是不可靠的。

我觉得就像我们没有见着古人很遗憾,古人没有见着我们也很遗憾。这是一个非常平等和自由的状态,当下的满足与传统的道理其实并不是对立的。


学习的时间从哪里来?

1. 现代人都是百事缠身,忙得不得了,静下心来学习的时间从哪儿来呢?

现代人百事缠身,我们都默认了忙这个模式,以及不忙的时候还会有些心慌。如果质疑一下,为什么会出现百事缠身这种情况,我想首先其实就是安全感太差,需求太多,不愿意舍弃的这个状态,才导致了你那么忙。忙是因为不聚焦,贪求太多以及对于自我能力缺乏正确的评估。一个鸡蛋想放在太多的篮子里,所以才忙。我见过许多真正有本事的人都玩得高兴得很,事情也没有少做。

还有就是在很多时候,忙其实是一个借口,有没有时间,是由重要性决定的,如果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或者事来找你,那肯定是随时有空,反过来,一个你觉得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找过来的时候,你第一反应就是“我太忙了”。

照理说来暄桐教室学习这些“没用”的东西的人,应该是“闲”的,但往往是那些比较忙碌、身担重责的人在这里长久地待了下去,因为越是这样,他的心灵越需要专注,他需要通过这些基于书法、基于学习的过程来增加心的能量。

而且书法这种练习,它带来的进步是一个“花果同时”的概念,它是同时的,不是说我先把它练成了,再把它用到那儿,不是这样的,因为它最终的成长,是在心这个层面上。一方面就是熏染着,一方面有一个可以充电的模式和地方,给自己建立一个系统,就和中国古代文人的书斋一样,是让你暂时放下责任和外界的一切牵扯,为自己而活的一段时间。

所以我始终觉得书房不是一个具体的位置,不一定就是具体的暄桐教室或者你家里的那张桌子,而是你心里的一种状态,而有没有时间,也取决于你自己心里的需求和判断。


愿  景

暄桐教室的创办人和老师林曦

1. 为什么会有暄桐,做老师是您的人生规划吗?

我是一个画画的人,一个艺术家,相当于一个小手工业劳动者,工作本质上就是完全面对自己。但人其实不能完全面对自己活着的,你练了一身传统的功夫,也不可能全然封闭,没有回馈。所以教室对我个人而言,是一种自我的平衡,是我与外界互通往来的交流渠道,我很高兴给自己找到这么一份稳定的工作,可以持续地投入,也收获了很多。

比如在向没有太多基础的人进行传播的时候,其实是对自己学问的一种考验。我觉得大道至简,能把复杂的道理或者一门复杂的技术,极度准确地简化和翻译的话,其实也印证了自己学问的进步。暄桐今年进入第七个年头,我想我还是有些恒心的,这种工作的稳定性确实是学艺术的人比较容易稀缺的一个特质。

但教学它也不是一个纯粹输出的东西。教学相长,我觉得在教学的过程中,好多基础性的东西会一再被演练和重复,这确实会带来很大的进步。被训练出来的还有耐心。过去我是一个比较容易急的人,现在六年课上下来,其实我觉得我已经变成一个不怎么着急的人,耐心出奇的好。所以在暄桐教室,同学有同学的进步,我也有我的果子,尝到我的甜头。

第二个就是,其实我们的时代到了一个需要这样一种生动的民间系统去补足时代焦虑的时候了。它的一个背景是,很多年来,我们接受的都是来自西方的这种线性发展的逻辑,只往上不往下,只开阔不收缩,往外不往内,只信可见的不信不可见的系统。它会有很强的进攻性和开拓性,但最后你的后面还是要有源头和补足。在这样一个阶段中,传统会显得越来越可贵,也越来越有当下的实际意义。

所以我们都需要有这样一间教室,有一群人在里面学得很开心,这样的传统是有源头的,是生长着的,同时也是在被创造和更新的。

每两周聚在一起上课的教室同学和老师

2 . 您觉得暄桐教室很受欢迎的原因是什么?

是的,很多人喜欢暄桐,还有很多外地的同学,每两个星期飞到北京来上课。我不相信这是林曦的个人魅力带来的,我只是一个好的传统的转译者,把内容分享了出来,但本质原因是因为我们的古代的文化和积累太可爱了,以及被艺术熏习过的眼睛再看到的世界太可爱了。

从外在来看,暄桐符合大家对传统美的这种当代性的想象。因为它与我们自己真正的需求相符合,没有隔阂了。同时大家也不可能因为一张甜点的照片,一些人在一起写字的照片,这么简单地就把自己托付了,然后还花了这么多的精力在上面,是因为暄桐像一个筛子,筛出来了我们在大人人群中很难找到的那些志同道合的人,所以暄桐同学的感情都非常好,因为在这里,我们又单纯,又相似。

第二个原因是暄桐的这种系统化的学习,它不是今天教你写个春联,明天再来画个扇子这样单点式的构成,它是一个系统的养成,之后才可能有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理解,比较像是一种加乘复利的累积。

这样的学习除了有序列和秩序,还有难度,和游戏一样,这样它才会有值得跟从的价值。可能现在往往把速成的捷径看作是一种魅力,我们反而跟这个东西背道而驰,这个角度上,难度和持续是暄桐的魅力。

3 . 您觉得暄桐教室的使命和愿景是什么?

我觉得暄桐就是让“同好”、让有着相同频率的人聚到一起来的地方。它不是一个单一的教室,它是一个为大家提供更多生活支点,提供化解压力的平衡的所在,它的作用就是让大家能栖息在这里,觉得开心。

说到“使命”,这是一个非常西方的词,有一点“我得有所作为”的劲儿,但暄桐教室真的是从我自己的生命需求里生长出来的一个东西,是一个很自然的存在。所以从这个角度,我觉得暄桐所有的愿景都是在当下的,就是每当我站在那个教室里,感受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是对我而言的全部了。

从发展的角度来说,因为我们在做着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说大一点,就是复兴中国民间书院学术的这个传统,以及让大家重新回到读书、写字这种中式修养的养成的这条路上。我们只要好好地做,教室它会有它自己的福报的,它自己会长的。

如果非要跳脱开来,来为暄桐定一个未来方向的话,它就是一个起点,是一扇门窗,我们借着古人给我们的这套方法和财富,来有益身心地帮助自己。所以它的使命就是让传统变得时髦起来,当想起写字这件事情的时候,不是博物馆里面看到的一件和我们没关的东西,它是你的生活本身,跟吃的面包,每天穿的衣服鞋子一样,是生活的一部分。


课前,同学们会照例在墙上贴好自己的作业

 

暄桐四年级同学与老师林曦的合影


前文略长,因此总结一下:

暄桐教室

暄桐是一间教室,基于中式文人审美,教授以书法为主的传统文化与技艺,推崇非功利的学习态度。教室认为写字是一种生活方式,师生共同以书法为原点延展深入传统与艺术的种种乐趣,探索着心手相应,知行合一的可能。

老 师

林曦,水墨画家,手艺人,老师,设计师,致力于中国文人传统美学的转译与传播。

1983年生于重庆,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

于2011年创办暄桐教室,课程包括书法、绘画、中医、静坐、经典阅读等内容。至2017年已累积了约500节课,近1500学时的教学经验,完成了从画“面条道儿”到篆隶楷行草的完整书写练习的过程,为许多热爱、喜爱传统文化的人提供了系统学习和实践的可能。

她还创办有美育&文化工作室「小世界」(L Studio)和基于中国文人审美的独立设计品牌「山林曦照」,前者致力于出版、视频、展览等原创内容的制作,后者至今已设计并产出400余件围绕书房文化与行止空间的器物。

希望一起共度的人

希望你对于中国的文化有兴趣,热爱生活,有学习的耐心,愿意放下自己固有的惯性去突破与成长,投入非功利的学习。不会止于得意于某种技能的熟练高明,而会喜悦于找回珍贵的持有,积极也从容。

课程介绍

课程分为线上与线下,以书法教学为主,并涉及哲学、中医、绘画等内容。结合静坐、实践练习、阅读、作文、作业、小组专题讨论与演讲等功课,也包括听音乐,看电影,看展览等各种有趣的作业,建立稳定且可持续的学力系统,完成从心到手的统一,借力传统,滋养当下。